不敢说出名字的爱——中国耽美社区在2014 年“扫黄运动”中的命运（一）
本文是The end of cool Japan一书第八章翻译的一部分。2025年5月底兰州抓捕海棠作者的行动得到曝光后，我便一直想做些什么，此为一种尝试。
文章由AI翻译，人工校对。为阅读流畅考虑，删去了所有注释。
2014年6月，当日本政府最终通过“持有儿童色情制品违法”时，西方媒体普遍批评“虚拟儿童色情制品”——指漫画或动画中会出现的虚拟图像和故事——并没有被包括在内。尽管这一事件在中国没有被广泛报道，但它在中国ACG粉丝中引发了一些热烈的讨论，他们将日本的立法与当时中国正在进行的网络扫黄运动联系起来。大多数中国粉丝认为，将动画、漫画和计算机虚拟图像排除在法律之外是ACG群体的胜利，并希望有一天中国政府也能容忍对二维角色的色情幻想。本章着眼于对耽美 （一种来自日本并在中国年轻女性中非常流行的情色写作类型）的媒体恐慌，以及网络耽美社区对政府监管和审查的不同回应。
2014年4月13日，全国“扫黄打非”办公室联合其它政府机构宣布，将于4月中旬至11月在全国范围内统一开展打击网上淫秽色情信息“扫黄打非·净网2014”专项行动。行动的目标是删除网站、搜索引擎、应用软件商店、网络电视棒和机顶盒中包含的所有色情文本、图像、视频和广告，严惩制作传播淫秽色情信息问题严重的网站、频道、栏目，并关闭所有非法网站。
“ 扫黄行动”以对中国领先的门户网站新浪的重创开始。在行动正式发布的前一天，新浪的网络读书频道新浪图书因出版 20余部淫秽色情小说被突然关闭，大约17名新浪图书的员工被警方带走，6名编辑被拘留了一个多月。新浪进一步受到吊销《互联网出版许可证》和《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的威胁，导致其在纳斯达克的股价下跌了6.76%。新浪还因允许在其博客帐户和电子书分享服务上发布色情内容而受到处罚，但当时的处罚仅为3万元人民币（约合4800美元）的罚款。在政府抓出新浪图书作为一个典型案例后，大多数文学网站都争先恐后地删除或隐藏任何可能被政府认为不适当的内容，致力于BL也就是耽美的网络写作社区尤其面临删减内容的压力。
BL是一种主要由女性创作、女性阅读的男男同性浪漫故事。BL于1970年代初期首次在日本漫画中出现，并在全球范围内获得追随者，成为日本最具影响力的文化输出之一，即使被忽略了。该类型在1990年代初期通过日本BL漫画的盗版台湾翻译进入中国，它有一个优雅的名称：耽美——字面意思是“沉迷于美”。与日本BL是漫画占主导地位不同，小说是中国耽美最受欢迎的形式，可能是因为相较漫画，小说需要的技术和训练要少一些。主要通过粉丝的线上传播， 耽美已经从一小群忠实粉丝的低调爱好转变为一种流行的网络文学类型和大众赛博文化。随着它在中国年轻人中越来越受欢迎，耽美也成为政府审查和起诉的猎物，因为耽美和日本BL一样充满了性描写。
通过对耽美粉丝的深度访谈和对核心耽美社群的参与式观察，这一章审察了耽美粉丝和政府审查制度之间复杂矛盾的关系以及粉丝圈内部关于越轨性（transgressive)表达的道德伦理冲突。本章首先简要概述了自1970年代后期以来日本流行文化在中国的传播，特别关注了日本文化跨国流动所面临的法律和政治挑战。第二部分分析了源自日本的中国耽美粉丝群体在政府审查和每年的“扫黄运动”中的脆弱状态。第三部分讨论了三大主流耽美社区发展出的处理成人内容（explicit content ）的措施：晋江的自我审查、长佩的分类系统和随缘居的评级系统。此外还讲述了这三个社区在2014年为躲避残酷的扫黄运动而采取的或不同或偶然的策略，并强调了粉丝圈内部在涉及到恋童癖和性暴力描述内容的紧张关系。
虽然耽美受到国家明确地审查和镇压，但个体和社区对这种审查的反应却相当多样化，不能被一概而论地定性为“抵抗”。在色情内容的生产和消费中，耽美社区可能在某些方面挑战了审查制度，但通过自我审查，它们在其它方面也比审查更为严格。此外，由于耽美社区之间的实质性差异，它们对国家审查制度没有统一的回应或抵制。每个社区都有自己的利害关系、关注点和生存策略。因此，在研究耽美与审查制度之间的关系时，我们需要超越在一些BL/耽美研究中使用或暗示的过度简化的压制-抵抗范式，更详细地探讨特定的耽美社区如何在由政府规定、主流媒体、传统价值观、西方法律话语和跨国粉丝实践构成的更广泛的社会法律背景中进行互动和谈判，以形成它们自己对性描写这一棘手问题的立场。
一、日本流行文化在中国的沧桑
尽管中国和日本是“具有悠久、丰富的历史和文化联系”的近邻，但当代日本流行文化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1966-76）才被引入中国。1978年，邓小平先是促成了与日本的《和平友好条约》的签订，随后对日本进行了正式访问，以赢得日本商界和政界领袖对其改革政策的支持。同年，中国引进了三部外国电影以示打开国门的态度，其中两部是日本电影。1980年代，或者更准确地说，1983-92年，不仅见证了近代史上中日关系的“黄金时代”，而且是日本文化在中国的爆发期，因为大量的日本文化产品，包括电视剧、电影、动漫、音乐和文学被引进，其中一些，例如热播的电视剧《血疑》（1975），甚至成为时代的象征。
1990 年代，《东京爱情故事》（1991）、《悠长假期》（1996）和 《恋爱世纪》（1997）等以“美丽的人物、漂亮的衣服、好吃的美食、好玩的娱乐”为特点的日本流行电视剧在向往国际化时尚和生活方式的中国年轻一代中掀起了第二轮日本文化热潮。也是在1990年代，中国年轻人开始对日本流行音乐（也称为 J-pop）有第一手的了解，尽管 J-pop 乐队或歌手通常专注于国内市场，很少在日本境外巡演。然而，世纪之交以来，随着国内娱乐行业的成熟、消费者口味的多元化、韩剧和韩流偶像涌入中国市场，以及中日关系的稳步衰落，除了ACG之外，日本流行文化逐渐被来自韩国和美国的流行文化盖过去。
自从中国中央电视台（CCTV）于1980年播出黑白版《铁臂阿童木 》（1963）并取得巨大成功以来，日本漫画和动画俘获了几代中国年轻人的心。这是外国动画首次在中国播出，比华纳兄弟的动画片系列《猫和老鼠》早了六年。在整个1980年代和1990年代，中国电视屏幕上充斥着日本动漫，因为它们要么免费要么以非常低的价格进口，并且通常在台湾或香港配音，这两个地区比中国更早接受日本流行文化。尤其是1992年《圣斗士星矢》和1998年《灌篮高手》的播出，将大量中国青少年转变为日本动画和漫画的忠实粉丝。自1990年代初以来，日本漫画、动画DVD、动画音乐CD和各种衍生产品的廉价盗版也在中国市场蓬勃发展，直到新世纪初消费者开始在互联网上访问漫画和动漫内容。
也是在1990年代上半叶，《圣传》《东京巴比伦》《X》 等日本BL漫画被引入中国。《圣传》的官方授权中文译本于1993年由台湾东贩出版社在台湾出版。一年后，该漫画系列的多个盗版版本在中国市场出现，其迷人的画风和非传统的同性激情主题很快引起了一些中国读者的注意。到本世纪末，中国已经有几个在线耽美论坛，例如桑桑学院（1998-）和路西法俱乐部（1999-），在那里中国年轻女性开始创作《灌篮高手》的耽美同人小说，甚至尝试创作原创耽美故事。随着1999年第一本耽美杂志《耽美季节》创刊，日本BL漫画和小说开始在中国被系统性地翻译和出版，以满足人们对这一类型日益增长的兴趣。
2004-05 年，研究人员对3355名中国年轻人进行了一项关于“TA们最喜欢的动画和漫画作品”的全国调查。结果显示，最受欢迎的十个作品中有九个是日本作品，另一个是《猫和老鼠》。在2008年对约5000名大学生进行的后续调查中，前十名的作品都来自日本。日本漫画和动画在中国的巨大影响力让教育工作者和政府官员担心日本“文化入侵”的威胁。由于日本保守派政客不愿正视日本的帝国主义历史，不愿为真正的历史和解而努力，日本侵略的记忆不仅在普通中国人民中持续存在，而且作为中国政府维持公众支持的手段而日益强化。恰逢1990年代中期以来中日关系恶化，中国政府于1995年颁布禁令，禁止在国内漫画刊物上发布任何外国（即日本）漫画作品。漫画图书市场也实行了配额制度，每年只允许10种日本漫画进口到中国。 广电总局以保护和促进国内动画产业为名，出台了一系列法规来控制国外动画片的播出时间，包括2000年要求外国动画片必须获得播放许可证，2004年建立国内外动画片季节性播放比例制度， 以及2006年禁止在下午5：00至晚上8：00的黄金时段播放外国动画片。2008年5月广电总局进一步将禁令延长至晚上9：00。
由于日本漫画和动画以暴力场面直白、对性、性别及性取向的处理方式非传统而著称，因此时不时也会出现针对特定日本漫画和动画作品的禁令。例如，2007年和2008年，由于恐怖题材的日本漫画、动画和电影系列《死亡笔记》被指对年轻人的思想产生了负面影响，中国政府对其盗版进行了打击，尽管该系列从未在中国正式发行，其受欢迎程度完全是通过盗版获得的。2015年3月，文化部宣布整顿19家视频门户网站，因其提供含有暴力、色情、恐怖主义及危害公共道德内容的动画作品。其中特别列举三部日本动画《东京残响》《Blood-C》《学园默示录》作为负面案例。
政府以漫画和动画是面向幼儿的产品为由，对其进行强力干预，认为必须谨慎地注入正确的道德观和价值观。在香港和韩国等儒家社会，漫画和动画也被认为对儿童健康有害，并且可能比在中国遇到更多的公众敌意。平心而论，中国并不是第一个因为对日本文化帝国主义的担忧而对日本流行文化采取限制措施的亚洲国家。
正如Santos和Sihombing在本书的TA们的章节中指出的那样，对日本文化影响的焦虑和怀疑在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仍然存在，这两个社会都受到日本殖民主义的负面影响。在对日本漫画在全球传播的描述中，Wendy Siuyi Wong观察到，在日本的前殖民地台湾和韩国，日本文化产品已被禁止数十年。然而，这些官方政策与其说是阻止日本漫画和动画进入这两个国家，仅仅是刺激了盗版的广泛流通。如果文化禁运在前互联网时代不能成功，那么在互联网时代就更不可能奏效。当中国政府关闭日本漫画和画的官方渠道时，互联网传播平台已经建成。 借助新媒体技术，中国粉丝长期以来一直从事“0day”同人字幕实践，这意味着中文同人字幕（即由粉丝自行添加字幕的动画）将在日本最新动画剧集播出后数小时内出现在互联网上。由于中国同人字幕组的生产力，中国甚至成为“日本 ACG 在亚洲的同人字幕组和互联网共享中心”。除了粉丝网站，土豆、PPTV、优酷等在线视频网站也设立了动漫频道，提供免费、轻松、及时的日本动画剧集。为了增强相对于其他视频网站的竞争优势，2011年至2012年，土豆购买了日本经典动画的版权，如《死神》（2004 年–）、《银魂》（2006 年–）和《火影忍者》（2007 年–）。这少数的几部授权动画部分转移了人们对许多其他小众作品盗版的注意力。通过合法和非法的在线发行，日本动画的最新作品能够比以前更广泛、更迅速地得到传播。
除去中国对日本流行文化内容的官方监管外，来自日本的文化流动也时常受到两国政治紧张局势加剧的影响。2012年，在反对日本政府购买有争议的钓鱼岛的抗议活动中，许多日本文化产品以及日本汽车和电器在中国遭到抵制。全国各地的书店下架了日本小说，视频网站隐藏了日本电视剧和电影，上海东方卫视主办的一档亚洲歌唱比赛电视节目删除了所有日本歌手的镜头。只有日本漫画和动画仍然可以在线访问，显然是因为它们在中国市场上不可替代。尽管中国在政府的全方位支持下于2011年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动画制作国，但与肤浅和说教的中国同行相比，中国年轻人仍然绝大多数更喜欢更复杂的日本动画。
然而，由于反日情绪已被系统性地嵌入到中国的“爱国主义教育运动”中，并在主流媒体上大肆宣传，日本流行文化的中国粉丝经常因为选择“喜欢日本”而遭受父母、同龄人和非粉丝的质疑和谴责。他们要么把自己的爱好藏起来，要么区分开酷的“文化日本”和糟糕的“政治日本”，声称他们只对日本文化感兴趣，但反对日本政府的政治立场。然而，总的来说，日本流行文化仍然为中国粉丝提供了一个宝贵的平台，让TA们可以更深入地探索日本的历史、地理和文化，从而获得比教科书或国内大众媒体所能提供的更平衡的日本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