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说出名字的爱——中国耽美社区在2014 年“扫黄运动”中的命运(三)
三、社区关于露骨内容的政策和对 2014 年“扫黄运动”的反应
中文耽美圈主要由三大圈子构成:创作与消费中文原创耽美小说的原耽圈、翻译日本BL及ACG同人的日系圈;创作与翻译欧美男男同人的欧美圈。与原耽圈和欧美圈倾向于集中在一个单一的核心平台不同,日系圈分散在各种论坛和网站上,其多样性远超前两者,涵盖了广泛流行的创作形式。中日韩及欧美流行偶像与体育明星的粉丝群体也建立了各自的真人同人圈,但通常影响力和覆盖范围比不上前面所说的三大圈子。虽然部分BL粉丝可能对特定形式、类型或同人作品怀有固定偏好,但大多数粉丝具有游牧特性,不断在不同圈子间流动,将先前圈子的同人知识带入新圈子。
目前,中国规模最大、最具影响力的网络耽美社区是晋江文学城(简称晋江),它是原耽圈最活跃的地方,同时也包含众多其它作品的同人二创。晋江最初成立于 2003年,作为写作爱好者免费分享作品的平台,后因经营困难于2007年被盛大文学集团收购。2008年1月,晋江推出按章付费阅读模式,在部分忠实读者的强烈反对下实现商业化。由于其700万注册用户以女性为主,晋江涵盖了广泛的女性向文学类型,包括异性恋言情小说、耽美小说和百合小说,但最出名的是其高质量的原创耽美作品。
2010年“扫黄运动”关闭了 6 万多个网站后,盛大文学为旗下网站建立了全面的自我审查制度,包括:敏感词自动过滤系统、两级人工审查机制、鼓励读者举报违规内容,以及组建学生评审团和专家评审团对连载作品进行抽查,判定是否存在非法内容。然而,尽管盛大实施了多年的自我审查制度,晋江仍在2014年“扫黄运动”中陷入严重困境。
4月12日,晋江向所有签约作者发出紧急通知,警告即将开展的整治行动的力度严重,要求作者在24小时内修改或锁定作品中任何涉及色情或政治的内容。“扫黄运动”期间,涉及乱伦、师生恋、兽交、未成年人性行为的作品均被禁,涉及当代中国政治、近代中国历史、警察及地下党题材的作品同样遭到封禁。
虽然这些审查措施适用于晋江上发布的所有类型,但晋江针对耽美题材采取了特别措施,将其“耽美同人”分站关闭整整一周。除非读者已将作品加入书签,否则无法通过晋江首页访问这些内容。这一措施给签约的耽美作者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因为她们通常用日更吸引新读者并维持老读者的兴趣。一旦读者在一段时间内无法访问一部作品,她们就会失去兴趣并不再付费阅读。然而,无论读者人数如何下降,签约作者仍然有义务完成她的作品。晋江并未发布关于分站暂时封锁的正式公告。显然管理层和作家/读者之间存在默契共识,即在这种情况下,这项措施是非常必要的。
5月21日,《纽约时报》在自己的网站上刊发一篇关于中国耽美圈的文章,称耽美是女性探索性欲的一种独特方式,代表着具有女性主义情怀的性革命。两天后,新华社旗下报纸《参考消息》刊登了该文的部分中文译稿。该译文在耽美圈引发广泛猜测:为何官方媒体在紧张的“扫黄运动”期间突然关注耽美圈,且选择翻译涉及圈内最敏感的方面——性与性取向的文章?更何况《纽约时报》网站在中国早已被屏蔽。与中文媒体对耽美的污名化不同,尽管《纽约时报》的报道基调总体积极,晋江仍将其译文解读为来自国家的威胁信号,立即将“耽美”分站更名为“纯爱”。一周后,晋江经理“冰心”宣布重组并更名分站,以淡化网站与“耽美”的关联。在致耽美读者的一封充满情感的公开信中,“冰心”援引盛大文学总裁的话,恳请读者充分理解该类型的风险,称网络文学虽属小生意,却牵涉各种重大意识形态问题。
讽刺的是,给晋江带来真正噩梦的,恰恰是传统且看似“更安全”的异性恋言情小说,而非耽美题材。7月2日,办公室公布了多起涉黄刑事案件。首例便是知名晋江言情作家“长着翅膀的大灰狼”被捕案,其涉嫌通过晋江“按需印刷”服务制作并销售淫秽出版物牟利。为减轻处罚,大灰狼不仅举报了其她几位晋江作家,还指责晋江编辑怂恿她写作色情内容。晋江管理层随后被带往公安局接受调查。此事件后,晋江出台了比政府标准更严厉的规定,禁止任何脖子以下身体部位的描写。除接吻和牵手外,不允许任何亲密行为。管理层还决定重审,要求所有已发布作品都按新审查政策进行审核。鉴于网站海量内容——截至2013年7月已达260亿字(人民网2013),这项审查更像是一个公开的高调表演,向政府磕头示好的姿态,而非一个严肃长期的承诺。
在2015年4月撰写本章时,晋江对露骨内容和政治内容的禁令依然生效,迫使部分职业作家从耽美转向异性恋题材。那些继续在晋江发表耽美作品的作者,只能局限于少数不涉及政治的类型,且必须避免成人内容,导致许多耽美作品陷入千篇一律的疲态与平庸无聊。
然而并非所有耽美社区都像备受瞩目的晋江那样被审查机构击碎,或者为求生存而对“扫黄运动”做出过激的反应。以晋江的分支——长佩文学为例。该网站由一群铁杆耽美爱好者于2010年末创建,她们不满于晋江单调的商业化作品和自我审查,试图重振早期耽美创作中自由且免费的精神。该网站目前拥有约6万名注册用户,每月1日开放新会员注册。长佩上发布的作品根据性内容的程度与性质分为三类:含有一定程度性描写的常规耽美作品发布于原创小说区或同人小说区; 性描写丰富但仍属“常规范畴”的作品归入“红烧鱼”专区。涉及性转、双性、恋尸癖及兽交等越轨性内容的作品则存放于“边缘图书馆”。后两类专区共同构成长佩的“内区”。
2014年4月“扫黄运动”启动之初,长佩也向其作者发出通知,敦促她们自愿修改或删除作品中的色情内容,或将作品移至仅限作者访问的内区。截至2015年4月,内区仍对访客及注册用户关闭,但作者可在其他子站发布色情内容,注册用户仍可阅读露骨段落。有趣的是,晋江在2014年的运动中过度自我审查,反而使长佩的流量大幅增长,日均用户数从300人增至600余人。长佩的作品整体质量也得到提升,这可能源于部分资深晋江耽美作者因追求相对自由的环境而迁移至此。
此外仍然存在没有被2014年“扫黄运动”所波及的耽美网站,例如最大的中文欧美同人网站随缘居(2005年—)。近年来BBC电视剧《神探夏洛克》与好莱坞超级英雄电影的火爆,为本土耽美爱好者提供了“全新可供沉迷的虚拟角色们”,并使她们逐渐熟悉西方同人圈。
从2010年至2015年4月,随缘居的成员数量从1万人激增至超过31万人。通过每年在用户中间筹款,随缘居成功购置了海外服务器,至今仍保持着不受外部干预的运营状态。遵循西方同人圈惯例,随缘居建立了同人作品分级制度。每个要在随缘居上发布的作品页面上均设有信息页,标注作品标题、原作名称、作者姓名、分级标识、内容警示、配对关系及特别说明。同人作品分级为G级、PG级、PG-13级、R级及NC-17级。警告内容涵盖“非自愿性行为”“暴力血腥描写”及“PWP”等。对于翻译的同人作品,译者需同时提供原作链接及作者授权证明。
2014年的“扫黄运动”对随缘居的运营几乎未造成任何影响。尽管网站管理员在运动首日发布了简短的整改通告,但并未采取任何实质性措施来“清理”网站内容。与晋江、长佩不同,它们将“扫黄运动”公告置于网站政策版块最显眼的位置,而随缘居很快便不再提及该运动。即便在运动最严厉时期,网站上仍存在大量评级“NC-17”的同人小说,注册用户可随意访问——而注册流程快速、便捷且开放给所有人。
尽管拥有庞大的读者群和相当大的创作自由度,随缘居并非耽美作品的理想发布平台,因为该社区专注于英美影视剧的同人创作。原创耽美作品或基于非西方媒体产品的同人创作在此并不受欢迎。因此相较于晋江、长佩等综合性耽美社区,其在耽美圈的影响力仍然有限,这也或许解释了为何该网站未引起政府审查部门的注意。
总体而言,非商业性的耽美网站赋予用户的性表达自由远超政府法规允许的范围,但这些公共规则始终在改变,以适应不断变化的本地语境与粉丝意见。其中一个显著例证便是耽美圈对“恋童文”——即涉及恋童癖题材的小说——监管的日益收紧。恋童题材作为耽美小说的子类型,专门描绘成年人/青少年与可小至六七岁的幼童之间的性关系。许多恋童题材故事涉及(同母异父/同父异母/养)兄弟、表/堂亲、父子间的乱伦关系。当耽美于1990年代初次在中国大陆兴起时,恋童题材在耽美圈内催生了大量知名作品与热情追随者。然而过去十年间,随着耽美圈日益关注反儿童色情立法及西方“儿童保护”话语,该题材在圈内遭受到强烈批判。经多次激烈讨论,圈内普遍认同恋童癖是危害未成年人的恶劣不道德行为。自2004年起,在路西法俱乐部上标记为“恋童癖”的作品数量急剧减少。同样地,尽管晋江曾发布大量描述成年男性对少年的性吸引力的乱伦故事,如今晋江上已不存在“恋童癖”标签,且极少有作者在作品标题中使用“恋童癖”一词,。自2013年起,长佩和随缘居均禁止发布涉及14岁以下儿童性接触或性行为的文字、图片或视频。随缘居还禁止发表对恋童癖表示同情或支持的帖子,使该话题在论坛中成为禁忌。
事实上,中国耽美社区在打击儿童色情方面采取了比政府更激进的措施。正如McLelland和Yoo所分析的澳大利亚儿童色情法那样,中国关于色情内容的立法并未区分现实人物与虚构人物的性表现形式。然而,与中国在法律中通常不提及色情作品中角色的年龄不同,澳大利亚法律明确禁止对“未成年”虚拟角色进行性化表现(根据联邦和州立法不同,年龄界定为18岁或16岁以下)。尽管中国于1992年签署了《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但并未采取严厉措施防止条约中规定的“利用儿童进行淫秽表演和充当淫秽题材”的行为。迄今尚未出台立法尝试规范儿童色情制品或强化此类案件的刑事处罚(腾讯评论 2013)。现行法律主要针对向未成年人传播色情内容的行为。例如《刑法》第三百六十四条规定:“向未满十八周岁的未成年人传播淫秽物品的,从重处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1997)。《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1991年首次颁布,2006年及2012年修订)第34条规定:“禁止任何组织、个人向未成年人生产、销售、出租或以其他方式传播淫秽、暴力、恐怖等危害未成年人的出版物和网络信息”(全国人民代表大会 2012)。(译者注:2020年《未成年人保护法》进行了修订,删除了2012年这一条表述,新增了两条条款,在此引用如下:
第五十条 禁止制作、复制、出版、发布、传播含有宣扬淫秽、色情、暴力、邪教、迷信、赌博、引诱自杀、恐怖主义、分裂主义、极端主义等危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内容的图书、报刊、电影、广播电视节目、舞台艺术作品、音像制品、电子出版物和网络信息等。 第五十二条 禁止制作、复制、发布、传播或者持有有关未成年人的淫秽色情物品和网络信息。)因此,在中国持有、观看和传播儿童色情制品的行为较为普遍,尤其在百度贴吧、新浪微博和QQ聊天群组等社交网络服务平台上。
尽管恋童小说在主流耽美社区被禁止,但这类内容仍通过在线文件共享服务、电子布告栏及个人博客持续传播。对部分耽美爱好者而言,2013年国内男子组合TFBOYS在社交媒体的出道与迅速走红,似乎重燃了耽美圈中对恋童癖的恐惧。该组合三位成员在出道时均未满14岁。这个原本面向少女群体的组合,最终吸引的主要是成年女性耽美爱好者及部分男性正太控。尽管女性对成员间同性社交关系或同性恋情投射的幻想仍被耽美圈接受——毕竟现实中女性性侵犯寥寥无几——但男性正太控的存在令部分耽美爱好者高度警觉,尤其当TFBOYS某高级男性粉丝因在网上传播半裸男童照片遭曝光后。在以女性耽美粉丝为主导的舆论压力下,该男性粉丝最终宣布退出TFBOYS粉丝圈。
除明确禁止恋童作品外,耽美圈对身体虐待的描绘也存在暗含的规定。身体与性虐待在同人作品中极为常见,其中广受读者青睐的情节模式是:两位男主角中的一方先遭恋人或第三方强奸、折磨与羞辱,最终却成功逆转局势,反制施虐者。然而身体虐待的对象几乎全是男性角色。若耽美作品中出现对女性角色的身体伤害——无论该角色多么次要——作者极可能遭到读者群起而攻之。部分读者不仅对女性角色遭受暴力零容忍,也无法理解受方(男同性关系中的“被动方”)在遭受攻方(“主动方”)残酷对待后仍深陷爱河,因而强烈抵制某些耽美作品中描绘的虐恋情节。
四、结论
“扫黄运动”往往开局轰轰烈烈,收场却悄无声息。然而2014年的这场运动似乎是个例外,其威慑效应在官方行动结束后仍持续发酵。在当前的法律和政治环境下,耽美圈要么选择自我边缘化以保护表达自由,要么选择自我审查以获得更广泛的读者群,这导致耽美圈在中国陷入一种相当矛盾的境地。一方面,耽美文化已渗透进主流青少年文化和网络文化中,大多数城市青少年至少熟悉一些耽美术语。另一方面,核心耽美社群被迫远离公众视野。在一项关于美国 AMV(动漫音乐视频)同人的研究中,Mizuko Ito也指出“同人文化正在变得更易于接触,同时又更排外”,但她将这种双重动态归因于同人圈的内部机制,例如对质量的追求和地位的竞争,而忽略了像耽美这样具有争议的同人圈所面临的政治、法律和道德限制。
虽然我们认同刘婷的观察——耽美圈在运用各种策略抵抗审查,但需指出的是,出于对惩罚的恐惧,耽美圈几乎从不公开直面国家权力机关。相反,粉丝群体主要采用了詹姆斯·斯科特所描述的“弱者的武器”——即“谨慎的抵抗和精打细算的服从”,通过秘密侵蚀政府政策、自愿保持低调、背后抱怨等方式进行抵抗。这种模糊的抵抗格局因社区对露骨与越轨内容的规范而更显复杂。即便没有政府审查,耽美圈内部始终围绕文学艺术表现的伦理边界展开争论与协商,尤其涉及恋童癖与施虐受虐题材时。作为“女性幻想与社会现实激烈碰撞的言论战场”,耽美圈注定持续受到内外双重审查的制约与驱动。